“你不用担心,他们已经来了。”侯博边说边走了进来。“外面十好几个,我怎么让他们回去,都不行,必须手术前见老师一面。”
“他们不上课吗?”苏曦问。
苏曦陪洛阳来到病房外面,等在那儿的学生一拥而上,有的喊老师,有的喊老洛。苏曦自己没孩子,看到学生对洛阳比对自己的父母还亲,更增加了对洛阳的好感。
“医生都问了,你们为什么不上课?”洛阳生气地问学生。
“谁让你今天手术啊?”一个男生说,大家都笑了。
“课呐?”洛阳问。
“换下午了。”刚才的男生说。
“那行了,都回去吧,各自分工,你们上课,我手术。”
苏曦看了一眼提前来的女生白冰,她远远地站在大家的后面。
“老师你害怕吗?”一个女生问。
“怕什么啊?要是手术情况不好,我就去天堂了。我平时对你们不坏吧,所以我也能进天堂。手术情况好,我就得再回去教课,都差不多。”苏曦觉得洛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像个孩子。
可是,大家都没有笑。
“你们怎么一幽默感都没有啊?”
“我们等在外面。”另一个女生说。
“为什么?”洛阳故意做出生气状。
“因为你爸你妈没来。”这个女生说完大家都笑了,但笑声立刻被截住了,大家都想起来了,洛阳是个孤儿。
洛阳使劲抿着双唇,着头。苏曦能够想象洛阳此时此刻的心情,于是对学生说:
“你们在这儿呆着不妥,我建议你们去对面的公园,两个小时后我去告诉你们手术的结果。”
大家互相看看,然后一起对苏曦头。苏曦带着洛阳回到病房。她似乎永远也忘不了洛阳走进病房前和学生的对视,双方的目光在深情喜爱牵挂感激中纠结,尽管有些忧伤,苏曦还是从这样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很纯粹的美好。这情感不是姓爱,也不是母爱,它丝毫不狭隘,泛泛地撒在人的中间。
苏曦的心异样地跳了几下:要是人和人都是这样相处该多好,人怎么才能这么相处呢?
这天上午洛阳被推进了手术室。麻醉已经发生了效果,他毫无知觉地**着躺在手术台上。护士们像往常一样一边说笑一边进行着准备工作。她们谈的话题和平时一样,一是昨天或是前天的见闻,二是开男医生的玩笑。苏曦和侯博一起走进来的时候,一个护士问他们中午定不定饭。
“这是好兆。”侯博小声对苏曦开玩笑地说。
苏曦笑笑。
“干吗呀,侯博,说话那么小声,想破坏团结啊?”
“就是,那么小声说话,谁知道你是要刀还是要剪子,递错了,你负责啊?”另一个护士打趣地说。
“到底定饭不?”
“定!”侯博大声说。
“干吗声儿那么大,想把我们往坏里吓啊?”
苏曦做好了自己的准备工作,走近麻醉师:
“怎么样?”
“没问题。”
苏曦心里今天特别感谢这些喜欢开玩笑的护士,她们让侯博换了心情,至少可以让他们放松下来,忘记洛阳做出的少见的选择,忘记因此而来的压力。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洛阳被安置到观察室以后,苏曦抽身到公园去了一趟。懂事的学生们怕苏曦找他们困难,并没有远走,都留在了离公园门口不远的地方。苏曦传达了洛阳的手术结果,学生们一阵雀跃。其中一个提议立刻打车回学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另外的同学。一个女生大喊,她付全部的车费。
苏曦扭头发现这个女生是白冰。
离开焦凯后,王蕾再也没去上班。这惟一的一天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和力量。她打电话给殷伟,请求原谅,她说再也不去上班了。殷伟没想到王蕾会这样,让他的想入非非折在襁褓中,于是,他很刻薄地问王蕾:
“那你看我们是开除你,还是你自己辞职啊?”
“无所谓。”王蕾回答的时候对殷伟的阴阳怪气表现出极大的蔑视。
“我们也无所谓,现在两条腿的人太好找了。”殷伟说完挂断了电话。
“这也叫男人?”王蕾对着自己手里的听筒自言自语了一句,并没格外愤怒或激动,好像她已经不指望男人能表现更好一儿。
王蕾对自己父母说了自己的现状,她说她了断了跟焦凯的关系,并且丢了工作,好像后者是前者的代价。她再一次请求父母原谅,她不想马上去找工作,是想在家里好好呆一段儿。
王蕾的父母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很高兴,他们建议王蕾休整一段时间后,出国留学,他们已经跟美国加州的一个语言学校取得了联系。王蕾并不想出国,但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便答应了。
似乎很少有人能理解殷伟,他能力强聪明事业成功。按理说,生活待他不薄,他不必要再有许多卑污心理,但他总是以各种方式提醒与他打交道的人:注意,我是小人。他把王蕾不做的消息马上告诉了焦凯。但焦凯并没有让殷伟吃惊,只是谢谢殷伟的转告。这再一次让殷伟感到沮丧,好像他刚刚布下的不过是一颗哑雷,尽管焦凯已经踩在了上面。
“你们不行了?”他问焦凯。
“谁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焦凯含混着,对殷伟讲的话他感到震惊。他想过王蕾肯定要离开他,但没想到王蕾会马上辞职。这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她,哪怕作为一个一般同事。但他绝不想跟殷伟谈这个,在殷伟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也不干了。给一个小人做事,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么多。
焦凯找借口离开殷伟后,立刻到街上的一公共电话亭给王蕾打电话。
“殷伟告诉我你辞职了。”电话一接通,焦凯立刻说话,他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只能是王蕾一个人在家。
“是的,我本想给你打电话说这事的,没想到让那个恶心人儿赶到前面去了。”
“你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焦凯这会儿没心谴责殷伟。
“我们没有必要再见面,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焦凯气得大喊起来,“王蕾,你做得太绝了。”说到这儿焦凯的口气又软了下来,“你真的不想跟我告别吗?”
“我们已经告别过了。”王蕾冷冷地说。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解释。王蕾,我知道你要离开我,我也拦不住你,但我不能这样跟你分手,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焦凯,我没有机会给你,你应该管你自己要机会。再见。”
“王蕾,王蕾,你听我说……”
焦凯最后的呼喊并没有给王蕾带来特别的疼痛,现在惟一清晰印在她脑子里的事情,是那天离开焦凯住处后坐在出租车里的感觉。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了家里的地址。司机知道她说的地方,所以就没再说话。就在这时候,王蕾发现自己比这个开了一天车的司机还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