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有心了。贵号的料子自然是极好的,伙计的手脚也麻利,方才救
的身手,更是俊得很呐。”她话里带刺,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窗外岸边,那救
的伙计已迅速消失在
群中。
钱掌柜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机锋,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几分:“哎,年轻
嘛,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心肠热,见不得
落难,让二位姑娘见笑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苏青衣那清冷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夜红鱼略显苍白的脸,“这望河轩的茶点虽好,但终究嘈杂了些。敝号在楼上另备有清静的雅间,茶水管够,点心也是刚从苏州请来的师傅手制,比这街边茶楼
细许多。不知二位姑娘,可否赏脸移步,容老朽稍尽地主之谊?”
邀请。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拒绝。
苏青衣与夜红鱼
换了一个眼神。
去,还是不去?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实力
不可测。
此刻翻脸动手?
且不说这钱掌柜
浅不知,单是这茶楼里众多无辜百姓,一旦动起手来,必定伤亡惨重。
对方那句“身份
露也比不上一条
命重要”,方才伙计的救
举动,以及此刻钱掌柜笑容下隐隐的、掌控全局的姿态,都让她们投鼠忌器。
钱掌柜仿佛看穿了她们的犹豫,依旧笑眯眯地,拢着袖子,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二位姑娘放心,这望河轩里里外外,喝茶的、听书的、跑堂的……都是规规矩矩的普通老百姓。咱们江湖
,讲究个‘祸不及平民’,对吧?”
不是威胁,胜似威胁。他在提醒她们,也在告诉她们,他有所顾忌,不会在此轻易动手。
苏青衣
吸一
气,冰凉的空气涌
肺腑,让她因震惊而有些紊
的心跳稍稍平复。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钱掌柜盛
,却之不恭。”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请带路。”
夜红鱼也随之起身,顺手拎起了那个装着新衣的包袱,姿态依旧慵懒,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更
了些,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姑娘,请随老朽来。”
他当先引路,胖硕的身躯走起路来却异常轻捷,落地无声。
苏青衣与夜红鱼跟在他身后,穿过茶楼二楼略显嘈杂的散座区域,沿着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向
处走去。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雅间门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丝竹声或谈笑声。
走到尽
,钱掌柜推开一扇雕着富贵牡丹的朱漆木门,里面是一间极为宽敞雅致的房间。
房间陈设与外面茶楼的质朴迥异。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临河是一排巨大的雕花镂空木窗,此刻窗扉半开,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徐徐送
。
窗前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台,台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一旁摆着全套的汝窑天青釉茶具,素雅温润。
墙边多宝阁上,错落放置着一些古玩玉器、瓷器卷轴,虽不多,却件件
雅,透着不俗的品味。
房间四角悬挂着琉璃灯盏,光线柔和明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无一丝烟火气。
“二位姑娘请坐。”钱掌柜径自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绣墩。
苏青衣与夜红鱼依言落座,姿态戒备而谨慎。锦儿被留在了外面,钱掌柜并未阻拦,只吩咐茶楼伙计好生招待。
钱掌柜亲自执壶,烫杯,洗茶,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从容与优雅,与他那副商贾的富态外表颇有些不符。
碧绿的茶汤注
天青色的茶杯,热气袅袅,茶香清冽,是顶级的狮峰龙井。
“尝尝,今年的明前
采,宫里也未必常有的好东西。”他将茶杯推到两
面前,自己亦端起一杯,先嗅后品,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苏青衣没有动茶杯,目光如冰,直视着钱掌柜那张团笑的脸,开门见山:“钱掌柜,明
不说暗话。枯
庙外,我杀了你们三个
。今
邀我二
来此,是想寻仇,还是另有指教?”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
斩钉截铁的冷硬,直接将那层虚伪的客套撕开。
夜红鱼也放下了刚端起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桃花眼斜睨着钱掌柜,等着他的反应。
钱掌柜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摇了摇
,胖乎乎的手掌在空中虚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苏阁主快
快语。不过,寻仇?这话从何说起。”他顿了顿,看着苏青衣,“江湖
,江湖事。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他们三
奉命行事,技不如
,折在苏阁主剑下,那是他们的命数,也是他们的造化到了。老朽虽在朝……咳咳,虽在商界,却也懂江湖规矩,断没有为此寻仇的道理。”
他话说得豁达,甚至带着几分“理应如此”的认同感。这反应,大大出乎苏青衣与夜红鱼的意料。朝廷鹰犬,竟如此讲“江湖规矩”?
但苏青衣并未放松警惕,反而眉
蹙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钱掌柜话锋一转,那双眯缝眼里
光闪烁,语气依旧和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探究的意味:“只是……苏阁主,夜楼主,你们二位,都是江湖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见识不凡。老朽冒昧问一句,你们觉得,这‘江湖事江湖了’、‘技不如
死也活该’的规矩,它……就真的对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苏青衣怔住了。
她自幼长于听雨阁,师尊教诲,同门切磋,江湖行走,所见所闻,无不是这套弱
强食、恩怨分明的法则。
对?
不对?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江湖便是如此,如同
月
转,四季更迭,是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强者为尊,败者食尘,天经地义。
可此刻,被这个看似八面玲珑的朝廷掌柜,用如此平和的语气问出来,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天经地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夜红鱼也是眸光一闪,随即冷笑一声,语带讥诮:“钱掌柜这话问得有趣。规矩对不对,重要么?这世道,何时讲过道理?不过是看谁的拳
硬,谁的刀子快罢了。你们朝廷,不也是靠着刀兵律法,定下你们的‘规矩’么?”她想起千金楼中那些因家
亡、赋税
迫而沦落风尘的
子,心中刺痛,语气更冷,“若是讲对错,你们朝廷横征
敛,
得多少良家
子卖身求生?这又对不对?”
钱掌柜听了夜红鱼的指责,并未动怒,反而叹了
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几分真实的、沉重的无奈。
他拿起茶壶,为夜红鱼已然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缓慢。
“夜楼主所言,是实
。朝廷……确有诸多弊政,官吏贪腐,苛捐杂税,累及百姓,老朽身在局中,亦
感痛心。”他抬起
,看着夜红鱼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悲愤,语气诚恳,“老朽并非要为朝廷辩白。这世上,朱门酒
臭,路有冻死骨,从来如此。三六九等,尊卑贵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
都罩在其中,挣扎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河上灯火明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