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说“我没有时间了”时那眼睛里的光。
母亲走出来，握着她的手，说“留下吧”时那脸上的表
。
还有母亲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阿依兰太能
了。”，“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
。”，“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
麻。
三个
。
阿依兰，能，会办事，我离不开她。
母亲，我的，我孩子的娘，她怕阿依兰抢走我。
丹珠，新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留的——她是来制衡阿依兰的。
三个一台戏。
绍武皇帝的后宫，那些斗成什么样，我听说过。
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还有那些更低等的嫔妃，斗了一辈子，斗得你死我活，斗得朝堂不稳，斗得那些皇子们一个个都没得好下场。
皇帝那么大的本事，打下了天下，坐稳了江山，可后宫里的事，他也管不了。
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你好我好，明天你死我活，他再英明神武，也架不住枕
边的风，也架不住那些
夜夜的算计。
皇帝都管不了。
我能管得了？
我算什么？
一个小小的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刚刚开始学着种地，刚刚开始学着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
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这座镇守府都是木搭的，连那些汉秀才都是花钱雇的。
我有什么资格跟皇帝比？
我有什么本事管住三个？
可我已经有三个了。
一个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一个是我离不开的官，是能的、会办事的、让母亲害怕的。
一个是刚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来制衡前一个的。
往后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可那些念，自己往脑子里钻。
阿依兰会不会恨母亲？
丹珠会不会站在母亲那边？
母亲会不会利用丹珠去对付阿依兰？
阿依兰会不会反击？
丹珠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心思？
三个，三种心思，三种算计，在这小小的狼部，在这新修的镇守府，在这还不太平的
原上——我闭上眼睛，想把这些念赶走。
可赶不走。
它们就在那儿，转着，转着，转成一团麻，转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像西边那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怀里，母亲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那呼吸
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手还搭在我胸
上，软软的。
我低下，望着她的脸。
那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
廓，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
这个，跟了我十几年。
从那个江南小镇，到这片荒凉的原。
她吃过苦，受过罪，挨过饿，被欺负过。
她为了我，跟过多少男，她自己都数不清。
可她从来没怨过，从来没说过后悔。
她只是跟着我，护着我，陪着我。
现在，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她想护着这个孩子，护着这个家，护着她自己的东西。
她有什么错？
可阿依兰呢？
阿依兰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想帮我管好这些七八糟的摊子，想让狼部一天天好起来。
她没有跟母亲争什么，没有抢什么，她只是——只是太能了。
能也是错吗？
能就该被提防吗？
还有丹珠。
那个二十多岁的，没了爹，没了家，被抢了地盘，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跑了几百里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个。
都有她们的道理。
都有她们的苦处。
都有她们想要的。
可她们想要的，撞在一起了。
阿依兰想要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帮我，好好在这狼部落脚。
母亲想要的，是稳稳地做我的，稳稳地生下孩子，稳稳地守住自己的位置。
丹珠想要的，是活下来，是有帮她，是有朝一能回到自己的家。
这些想要，本来不该冲突的。
可它们冲突了。
因为中间有个我。
我是阿依兰的，是她的依靠，是她做事的凭仗。
我是母亲的男，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孩子的爹。
我是丹珠的救命恩，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夹在中间。
哪边都不能放手。
哪边都不能得罪。
哪边都得顾着。
可我能顾得过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绍武皇帝韩月，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天下，都没顾过来。
他后宫里那些，斗了一辈子，斗得他疼，斗得他心烦，斗得他最后连看都不想看她们一眼。
他那么英明神武的，也拿那些没办法。
我呢？
我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母亲搂紧了些。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睡得沉沉的。
我亲了亲她的发。
那发里，还是那
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今晚，这味儿也安不了我的心。
窗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听着那狼叫，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了。
